谢光辉：《平复帖》“羸瘵”词义商榷

《平复帖》“羸瘵”词义商榷
谢光辉
（原载《书法研究》总第123期）




[内容提要]
本文是对孙向群《就“羸”、“瘵”二字和曹宝麟先生商榷》一文的再商榷。通过考察“羸”、“瘵”二字在古代字书中的诠释和史籍中的用法，否定“羸瘵”为肺结核病的说法，并对有关《平复帖》书者问题的讨论发表自己的意见。

[关键词]  平复帖  彦先  羸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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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研究》2003年第六期发表孙向群先生《就“羸”、“瘵”二字和曹宝麟先生商榷》一文，对曹先生在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有关《平复帖》辩论文章中对“羸”、“瘵”二字的解释提出了质疑，并重申《平复帖》为陆机所书的观点。笔者细读该文，发现孙先生对“羸瘵”一词的解释多有歪曲和错误，有必要进行讨论，故撰此文，与孙先生商榷。

《平复帖》首句“彦先羸瘵”曾经是当年论辩的一个重要的焦点，而对其中“羸瘵”一词的理解则是认定彦先其人身份的关键所在。根据史料，晋代一共有三个表字为彦先的人(即顾荣、贺循和全某)，都是陆机的朋友。曹先生认为帖中所说的这个彦先，就是比陆机晚十六年去世的贺循，①而徐先生则认为是另外一位估计早在二陆被杀之前就壮年夭折了的姓全字彦先的朋友。②徐先生在文章中说：

《平复帖》中的彦先是患的“羸瘵之疾”，按《说文》释“瘵”字云：“劳病也”，即今之肺结核，得此病而死的大都为青年人。贺循比陆机长一岁，陆机被杀时贺为四十四岁，卒年为六十岁，须后十六年。那时如果生了肺病，因为没有特效药，决不可能在四十四岁时已经肺病危殆而再能拖延十六年才死去的。此即为这里的彦先不可能是贺氏的一个佐证。③

    徐先生在这里除了执著于陆机著权的观点外，还有一个关键的失误，那就是对“瘵”字的解释。由于他沿用了《康熙字典》中的误引(而不是如孙文所说的笔误)，把《说文》“瘵，病也”，误引为“瘵，劳病也”，并进而推定其为今之肺结核病，因而受到曹先生和华人德先生的一致诘难。④而孙先生则是站在维护徐先生观点的立场上，重申这里的“瘵”为“劳瘵”也即肺结核的说法。他的根据有两条，一是《说文》等字书中的“瘵”是专指某种病症而非泛称，二是古代医书中有“劳瘵”一词即常指肺结核。就这两点而言，其谬误是显而易见的。

学习中！

首先，“瘵”字在古代字书中一般都用作泛词，并非专指某一种病。如《说文解字》、《尔雅》、《玉篇》、《广韵》等都是同一种解释：“瘵，病也”，说明它就是病的泛称。又《尔雅》郭璞注及《一切经音义》引《三苍》云：“今江东呼病皆曰瘵”，则说明称病为“瘵”是沿自
江东一带的方言。对此，清人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桂馥的《说文解字义证》、朱骏声的《说文通训定声》以及阮元的《经籍纂诂》皆照引而无异议。唯《说文解字系传》曰“瘵，病劣也”，稍有不同，但并无大异。(详见华人德文)

然而孙先生对郭璞注却有误解。他说：“郭璞注‘瘵’：‘今江东呼病[皆]曰瘵’，就是在向人们解释，‘瘵’是江东人对一种疾病的称呼。”郭璞的话明明是说江东方言把病都叫做“瘵”，“瘵”在这里是病的泛称。可孙先生把它(漏引“皆”字)解释为“是江东人对一种疾病的称呼。”这样的理解显然是错误的，有悖于一般的语言常识。而更离奇的是，孙先生根据《说文》“呼，外息也”，并引段注、《庄子》和《淮南子》来解释“今江东呼病[皆]曰瘵”这句话，称“瘵”也可指呼吸系统的毛病，用以说明“在陆机生活的年代，‘瘵’就是指呼吸系统的毛病。”孙先生这样做的目的表面上看是劝人“不能死守《说文》的解释”，但稍懂点古汉语知识的人都知道，这里的“呼”字是用了它的引申义“称呼”，而不是本义，谁也不会把它和“呼吸”这个意思联系在一起的。倒是孙先生自己把“呼”、“病”二字连读为一个词，解释为“呼吸系统的毛病”了。因为肺是呼吸器官，这样解释就可以证成“瘵”为肺病的说法。至此，孙氏这样做的真实用意也就不难看清了。

另外，孙文称《说文》疒部同被释为“病也”的15个字，“在段玉裁的注释中除‘瘼’解释为无名之病外，其他的都有与之对应的病症”。然而笔者反复核对段注原文，却发现除疣、瘨、癎3字外，其余疾、痛、疴、痡、瘽、瘵、瘼、疵、疭、瘏等12个字在段注中均未标出相对应的病症。其中，“疾”下段注：“析言之则病为疾加，浑言之则疾亦病也”，说明称病为“疾”乃是所谓的“浑言”，即泛称；“瘼”下注引《方言》曰：“瘼，病也。东齐海岱之间曰瘼，”则说明称病为“瘼”是沿自山东齐鲁一带的方言，并未解释为“无名之病”。孙先生之说，与段注原文完全不符，不知是何缘故。既然自称是“细读《说文》”，为什么还会出现如此多的错误和纰漏？是故意为之呢？还是无意的失误？这就真的让人难以理解了。
古代中医理论书中有“劳瘵”一词。这里的“劳瘵”，确实是指痨病，即今之肺结核。但孙先生把“瘵”和“劳瘵”二个词混为一谈，认为“瘵”就是“劳瘵”，也即肺病。这种偷梁换柱的做法，却是难以让人信服的。他说：“传统医学认为‘肺痨’的病因之一就是外因感染，瘵虫伤人。”但“瘵虫”一词，纯属孙先生的臆造。因为就是他所引的《三因极——病症方论》中也只是说“其根多有虫”，并无“瘵虫”之名。然则孙氏所谓“瘵”字“其本义是和肺病有直接关系的”之说，也就成了无稽之谈了。事实上，“劳瘵”一词中的“瘵”字在这里仍属泛词，正如曹先生所说的：“只有用‘劳’作为定语修饰‘瘵’字，才表示肺结核”。

下面，还是让我们来看看“瘵”字在史书中的实际用法吧。笔者对上自《史记》下至《清史稿》的二十五种官方正史进行检索，统计“瘵”字的出现一共有52次。其中，泛指“病也”的12例，如“笃瘵”、“沈瘵”、“毁瘵”、“顿瘵”、“羸瘵”、“衰瘵”、“瘵死”等；用作凋敝、疾苦之意的共32例，如“凋瘵”、“疲瘵”、“罢瘵”等；其作“病瘵”者凡8例。这8例照引如下：

蒋烈妇，丹阳姜士进妻。……归士进数年，士进病瘵死。(《明史•列女传》)
   项贞女，……字吴江周应祁。……年十九，闻周病瘵，即持斋、燃香灯礼佛，默有所祝。(同上)
   然量颇隘，同列有小过，辄以闻。或谓解缙之谪，淮有力焉。其见疏于宣宗也，亦谓杨荣言“淮病瘵，能染人”云。(《明史•黄淮列传》)
同里谭氏子病瘵，医不效。凤池于静室窒牖户，夜合背坐，四十四日而痊。（《清史稿•艺术传四•甘凤池》）
王钜妻施……钜疾作，施视疾惫，病瘵卒。姑犹不善施。(《清史稿•列女传一》)
   胡二妻……夫妇勤，多倍收，始有居室，而二病瘵。……二竟死，无子。(《清史稿•列女传四》)
   方引口妻毛……引口病瘵，自京师诣河南，既婚，未三日卒。(同上)
    丁采芹妻孙，震泽人。嫁半年，采芹病瘵。舅姑谓妇命凶，诟骂之。(同上)

从以上8例的事实来看，有7人都是年轻染此“瘵”病的，其中6人因病夭折，又王钜妻是因侍疾疲劳过度而染病，黄淮的病“能染人”。这些症状，与身患痨病(肺结核)的特征基本相符，因此这里的“病瘵兰应该指的就是生痨病。“病”、“瘵”二字连在一起，“病”作动词，是生病的意思；“瘵”用作名词，就不再是“病也”的泛称，而是专指痨病即肺结核了。不过这8个例子均出自《明史》和《清史稿》，明清以前无此例，说明这种用法仅限于明清时代。

通过上面的分析，现在可以对“瘵”的字义来作一个小结：(1)“瘵’’字本义为“病也”，是对病的一种泛称，沿自江东一带的方言，又引申为疾苦、凋敝之意；(2)唐以后医书中出现“劳瘵”一词，系指痨病(肺结核)而言，其中的“瘵”字仍属病的泛称，一如“痨病”的“病”字；(3)明清时才开始出现以“瘵”代指“劳瘵”或痨病的现象。因此，明清时代的“瘵”字在泛指病或凋敝等义之外，也可以用来指“劳瘵”(肺病)，但魏晋时代的“瘵”字则只能用作病、疾苦、凋敝等义。孙先生认为“瘵”字的本义与“劳瘵”也即肺病有直接关系，那是毫无根据的说法。
“瘵”字的字义既已弄清，“羸瘵”一词的词义也就很容易明了了。“羸”字，《说文》解释曰“瘦也”。遍检史籍，“羸”字凡数百见，如“羸病”、“羸瘠”、“羸疲”、“羸弱”、“虚羸”、“清羸”、“饥羸”等等，均含瘦、弱、疾病之意。这是它的常用之义。因此，《平复帖》中“羸瘵”一词，也就是瘦弱危病的意思，一如“羸疾”、“羸病”和“羸患”的用义。
以“羸瘵”为词，在廿五史中仅见一例。抄录如下：   

高祖又敕曰：“闻汝所进过少，转就羸瘵。我比更无余病，正为汝如此，胸中亦圮塞成疾。故应强加饘粥，不使我恒尔悬心。”(《梁书•昭明太子列传》)

据《梁书》本传的记载，昭明太子是因为贵嫔之死哀伤过度，饮食过少，才致“羸瘵”的，所以高祖劝之“强加饘粥”。其“羸瘵”的情形书中亦有描述：“体素壮，腰带十围，至是减削过半。每人朝，士庶见者莫不下泣。”这里的“羸瘵”与“劳瘵”(肺结核病)当然是毫不相干的，只能解释为瘦弱疲病，或曰“日见瘦弱”。

又孙氏根据《辞源》的解释，认为《晋书》贺循本传中的“羸疾”一词是“专指因风、寒、湿侵犯肌体而引起的关节肌肉肿大、麻木的病”，并根据传中“循羸疾不堪拜谒”和“循辞以脚疾，手不制笔，又服寒食散，覆发袒身，示不可用，敏乃不敢逼”两段对贺循病况的描写，断定他所患为痹症，既非“肺结核”，也非“不明原因瘦弱”的病，进而推断：“《平复帖》中的彦先者定非贺循也”。
    其实，《辞源》对“羸疾”一词的解释是有问题的。其所引《三国志•吴•妃嫔传》的“侍疾疲劳，因以羸疾”和《南史•隐逸传•陶潜》的“躬耕自资，遂抱羸疾”，均不能说明“羸疾”即为“类似风痹的病”。我们根据史书中的例子，反倒是可以证明它不是痹症。如《宋书•谢灵运列传》载灵运上表曰：“臣忧怖弥日，羸疾发动，尸存恍惚。”据《宋书》本传，谢灵运性爱山水，好为“山泽之游”。此次受诬上表后，改任临川内史。他却又“在郡游放，不异永嘉，为有司所纠。”试问如果谢灵运所说的“羸疾”就是痹症的话，他患此病后还能够这样纵游山水，以至“为有司所纠”吗？又《南史•孝义列传•司马暠》载：“司马暠字文升……梁武帝见其羸疾，叹息久之。字其小字，谓其父曰：‘昨见罗儿面颜憔悴，使人恻然。’”所说“罗儿”即司马暠的小名，而梁武帝形容其“羸疾”的症状是“面颜憔悴”。这应该看作是瘦病疲弱之态，与痹病“关节肌肉肿大麻木”的症状不符。至于贺循所患“脚疾”、“手不制笔”的“羸疾”，也可看作是疲弱之症，并不一定就是痹病所致。可见《辞源》的说法也不是都可以凭信的。退一万步说，就算贺循所得的真是痹病，既然我们已经推翻了《平复帖》中的“羸瘵”必定为肺结核的说法，那么孙氏所谓“《平复帖》中的彦先者定非贺循也”的观点，也是不能成立的。

曹先生否定《平复帖》为陆机所书，主要是依据于他对《全晋文》和《晋书》中“寇乱”一词的考证。如果曹先生关于帖中所说的“寇乱”是指永嘉之乱的看法铁定成立的话，则该帖“大概作于西晋怀愍末叶至元帝中兴之初这段时间内”，⑤或者说作于陆机被杀的西晋惠帝太安二年(303)之后，应是不容置疑的。那么，不管帖中的“羸瘵”作何解释，“彦先”究为谁何，都是不能证成《平复帖》为陆机所书的。因此我在这里向孙先生奉上一句忠言：要想“推翻”曹先生的观点，不要着眼于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枝节，而应在“寇乱”一词上去多作些研究。

注释：
①⑤曹宝麟《陆机〈平复帖〉商榷》，《书法研究》1985年第一期。
②徐邦达《古法书鉴考选要》，《书谱》1978年第六期。
③徐邦达《对〈陆机[平复帖]商榷〉一文的商榷》，《书法研究》1986年第二期。
④曹宝麟《〈平复帖〉再辩——答徐邦达先生》，《书法研究》1986年第四期。
华人德《〈对(陆机[平复帖]商榷)一文的商榷〉读后》，《书法研究》1987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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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原帖由 [i]日日新[/i] 于 2007-9-25 09:07 发表 [url=http://www.artlt.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585229&ptid=30706][img]http://www.artlt.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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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寇乱问题的研究
已在《中国书法》上发表《平复帖蠡测》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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