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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阵图》书法群网络笔会第一回
2007-10-22 11:33 裱画师苏邵敬
转帖)神技  (也许失传了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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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16px]神技    作者 萨苏


祖父在北京买了一座不小的院落,其间出入的,便不少我们燕赵老乡的身影,他们中有的是来京城走亲戚开开眼,有的是公出不习惯旅馆的陈设而来借宿,还有的在北京找了事,干脆租房长住。他们在外面都能说很精细漂亮的“官话”,但他们自己之间,总是顽固的说那种微微卷舌头,有点儿滑稽的土音。我这个大头细胳膊的孩子眼里,这些燕赵的子孙非但不见慷慨悲歌,反而有些土气而狡猾。

比如。。。。 长生叔。

长生叔喜欢在夏天和我们一起把胳膊伸出来,比赛哪一个先招蚊子来叮,这时候只要用力一绷肌肉,蚊子的嘴巴就会拔不出来而被活捉。长生叔总是赢,他说这是因为自己总喝酒,蚊子喜欢他的味儿。

长生叔据说是已经在北京住了两代,但没有自己家的房子,几十岁的人了依然是光棍一条,借住在西跨院,他干的是裱褙行的工作,身体不太好,长年半休在家,不喝酒的时候就来借祖父的留声机,听一段马连良的借东风。

那天祖父让我去给打酒,就是那种代销店最便宜的,一毛二分钱一两的散装白酒,长生叔说也给我带二两。

不干,我说你找个媳妇给你打去吧。

我回来,长生叔在看着家里那只老猫发愣。

那猫已经老的不愿意再玩毛线球而只喜欢趴在厨房打呼噜,家里很少有人对它有兴趣,看长生叔这副神情,我不禁好奇。走过去看时,却见长生叔在一个盘子里倒了水,加些盐,还用指头沾着尝了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竟似是要给猫喝盐水。

这可是个新鲜事,我不禁问道:“长生叔,猫会喝这东西?”

“当然,”长生叔不看我还是看那只猫,“你不知道?猫要是喝了盐水和酒,会学狗叫。。。”

“狗叫?!”

“唉,可惜啊,没有酒。。。”

“谁说没有,我这儿就有阿!”我迫不及待的把酒瓶子递了过去。

长生叔慢慢的放下盘子,忽然闪电般的接过酒瓶,哈哈大笑溜进了房门,任我在外面怎样嚎叫踢打都不再打开。

事后,祖父和祖母反而认为责任在我,在我们燕赵老家,给长辈打酒,是很平常的义务。

狡猾归狡猾,我并没有因此不喜欢长生叔。

我很喜欢看他干活。

长生叔主要是做古画的修复和裱褙,他身体不好,所以经常把活儿带回家里来干,他说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枣树神清气爽,活儿干得就顺畅。八尺长的画卷在案板上托好背纸,裱好了上墙,一气呵成。

假如不是我太过粗心,长生叔可能会愿意收我作他的徒弟。

然而,也有长生叔作不了的活。

这时候他就会请来瞿爷。

瞿爷,脊背如松银髯如戟,北京裱褙行里公认高手,也是光华书店的台柱子,鉴伪,修复,带徒弟,平常人是请不动的。

而长生叔对他,则是每请必来,分文不取,甚至,瞿爷对长生叔还颇为恭敬。

但是,做起活来,却不是长生叔所能比的了。

有一次,长生叔请了瞿爷来看活儿,那幅画儿已经斑斑驳驳,表面一层暗黄色的锈斑,画面已经无法分辨。

两个人默默地看着这幅画,良久不语。

长生叔说:洗不了,没法洗。

瞿爷说:对

长生叔问:那怎么办?

瞿爷说:烧了它。

长生叔居然点了点头,问道:在这里烧?

瞿爷摇摇头:屋里没有气。

两个人走到了院里。

正是暮春时节,两只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叫,院子里方砖的青苔如同古老的印章。瞿爷点点头,把画挂在了那棵槐树上。

长生叔拿来一大碗白酒,瞿爷从怀里取出几个不同颜色的纸包,打开,里面是同样白色的药面。瞿爷小心翼翼的用指甲从这个包里挑一点,那个包里再挑一点,洒在白酒里,那白酒的颜色就慢慢的变成了红色。

长生叔拿起一柄羊毛刷,对着画看看,摇摇头,递给了瞿爷。

瞿爷接过毛刷来,一只手端了那大海碗,盯着那画,目光如刀,却始终一动不动,阳光下,我看到瞿爷的须梢竟有些微的抖动。

良久,他的目光忽然黯淡,默默的放下毛刷来。

长生叔问:怎么了。

瞿爷道:少东家,瞿二老了,怕上不匀,不敢下手。

长生叔的额头忽然见汗。

这时候,瞿爷看到了我。

瞿爷走过来,对我说:孩子,帮我把这碗酒刷到画上,匀一点。

长生叔的表情仿佛嘴里塞了一个茄子。

我看看他们两个,莫名其妙,不过,这点儿事情我还是能干的,我说:我搬把椅子来吧,不然我够不着。

我举起羊毛刷子,蘸着酒,开始往画上刷。

如果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如果我知道这是李宗仁先生从国外带回来的画,如果我知道这是明朝那个叫仇十洲的劳什子画家最得意的作品,我。。。

鸟儿的叫声清脆悦耳。

刷完了,我把海碗一放,从椅子上跳下来,抬头看他们要干什么。

只见长生叔的汗衫上居然会出现一片深深的汗迹,仿佛牙齿打战的说:“瞿。。。瞿。。。瞿爷。。。”

瞿爷把我抱到一边,微笑道:“好孩子。”他转向长生叔,道,“孩子心里没杂念。”

“可他要上得不匀。。。”

瞿爷看看天,天上是白云朵朵。瞿爷说:“那就是老天要收这幅画了。”

他们两人就这样看着这幅画,看着那红色慢慢渗进画面中去。

长生叔问:是时候了吧。

瞿爷点点头,接着作了一个令我终生难忘的动作。他划了一根火柴,伸向了画面!

那画就突然燃烧起来,火焰瓦蓝,从卷轴下端,如一条火龙直升上来蔓延到整个画面。

燃烧了两秒钟之后,突然熄灭。瞿爷在画面上吹了一下,仿佛吹去桌面的灰尘。

那画依然如旧,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然而,当我继续注视那幅画,却不禁睁大了眼睛。

只见那画面的颜色,竟慢慢的由红转黄,而后黄色慢慢褪去,一棵大树下,几个活泼而美丽的女子在谈心嬉戏,还有青草和追在女子身后的小狗,都悠然从画面中显露出来。连这些女子的每一根头发都清晰可辨!

这张画仿佛一个老人忽然消失了皱纹,直起了腰板,现出一种青春的活力来。

瞿爷微笑,道:好了,下面的活儿是你的了。

过了很久以后,当我看着照片逐渐显影的过程,心中忽然想到了瞿爷烧画的过程,有人告诉我,那是裱褙行里绝少有人掌握,更少人敢尝试的绝技 – “烷”。

也是过了很久以后,再有一次见到瞿爷,已经懂事了的我说:瞿爷,神技阿!

瞿爷的腰已经不再那样直,他抿了一口酒,道:这算什么神技?我给你讲讲什么叫神技。

哦?


瞿爷说的这种神技,在裱褙行叫做“揭”。

老北京行里,仿造赝品已经是一种文化,而最高超神秘的仿画,采用的是“揭裱”,也就是一张字画能从面上分成两张,还不伤真迹。如何能通过裱褙达到这两个矛盾的要求,具体的技术我不了解。但能够一张画揭两张的,只有罕见的高手,不但要有极高的技术,本人还要是丹青圣手才行。都说日本的二玄社和大雅堂善于仿造,但我到日本后,尚未见日本的研究对这方面有所提到,如果没有文化上的,应该可以乱真了。

能一张画三裱的,那就更是绝世高手,当年北京只有一位。

“揭裱”这个活计,直到七十年代还在对香港的外贸中有所采用,卖到香港的“真迹”多半就是这个技术的复制品,至今还有很多无法说清的事情呢。这种技术得到的赝品除非和真品放在一起,无法分辨。

不过,瞿爷说,这样大还真是有的,日本人占北平的时候,就有这样一位老师傅走了邪路,专门给鬼子鉴定古画。只不过他自己也不说其所以然 -- 这是他吃饭的家伙,作为手艺人他不能说的。日本人要问,他就指出其他的瑕纰来,反正,鉴定的结论他从来没有错过。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也终于出了一次纰漏。

据说是这样的,日本人占北京的时候,知道某老板有一幅镇宅子的宋代名画,宋代的画多用绢,而此画用的是夹宣,很是罕见,日本的收藏家极感兴趣。

日本收藏家是很认真的,给钱也很有信誉。但是这老板不肯卖。不肯那就先礼后兵了,就逼着他交出来,怎么逼的手段不说了,反正这位大没起好作用。这老板没办法就交出来了一张。

日本人很满意。

到了大手里,他说是赝品。

也只有他看得出来,这个画,是前面说的,一画两揭仿造的,而且揭的时候有纰漏,有一朵花皱了。他就和日本人说了。

日本人当然火了,这次没有那样客气,带着宪兵去。结果这老板用一碗染料泼在画上就喝药了,临死也不给日本人。日本人出价不低,属于公平交易,现在有人会说这老板是犟眼子,我的看法,国破家亡的时候,这个,叫做 -- 气节。

毁了的画很难仔细鉴定了,但是能够看到的部分,赝品上皱了的那朵花这里没有皱,证明这是真迹。那大也挺后悔,他并不想逼死人的,更不想把真迹给毁了。

等到解放以后,这大还在监狱里,就有个干部来找他,说有人给荣宝斋捐了一幅画,要他去鉴定 -- 这个活他还是权威。

等到了那儿,才知道捐画的人已经走了,再看,正是那幅宋画揭开后的赝品,这幅画日本人不要了,后来他也不知道落到了哪里,不想十几年以后又见到。

他就告诉人家说这是赝品。

荣宝斋的人说不对,这是真迹阿。坐过牢的人老实多了,他这次说实话 -- 这个是“揭”技作出来的赝品。

人家说是么?你是XXX师傅么?那个送画的点名要你鉴定,还给你一封信。

大看完了,老泪纵横,无语良久,终于开口道:“这是真迹,这是真迹。”

这封信是死了的那位老板留的,来的是他的儿子。

大一生只知道一张画可以揭两张,却不知道还有能把一张画揭成三张的神技,这位老板就是这一门神技到今天已知的最后一位高手。日本人逼他交画,他知道有这大,即便是交出一张赝品也没法过关。于是,他就一面拖延,一面把这幅画揭成了三张,两张赝品中的一张,就是他后来用染料毁坏的那一幅,因为揭成的赝品与真品太相似,毁坏以后难以鉴别,另一幅,他故意的弄皱了一处,然后重新裱在了真迹的面上,就把这幅两层夹里的画,送给了鬼子。

他准知道这一手一定会被大识破的。

同时,他也知道一旦识破,日本人饶不了他。

从日本人开始逼画的第一天,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殉这张画。

死前,他让自己的儿子设法去把那张送给日本人的画弄回来,他说,如果弄不回来,那画也一定被大收着。果然没有人再重视这张赝品,有人就给卖到旧货市场了,老板的儿子买回了它。

而他最后的遗言是到了这画可以见天日的时候,还要请大来。

为了寒碜他么?

不是。

因为这种画上加画的裱制工艺精巧,想把外表的这幅赝品揭下来而不伤真迹,只有大还能做到!

据说这幅宋画是大一生处理的最后一件作品,不久,此人就病死狱中。这件事北京的裱褙行,用来教育徒弟们怎样做艺要先做人。

可惜的是老板的儿子因为年轻,来不及学会他的绝技。今天,荣宝斋最好的裱褙师傅,也只有一画揭两层的手艺。

神技,已成绝响。

瞿爷说完,又抿了一口酒,说:老板临死的时候,让他的儿子改名作“长生”,希望他奉上个太平世道。

瓶已空,瞿爷已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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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7 09:57 romeo
很好的小说。
但装裱的学问极大,很多技艺失传也的确是事实

2007-11-7 20:08 师古堂主
:Q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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