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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6-4 10:51 羊城老兵
順治出家

[align=left][font=黑体][size=4]一、論癡情細說緣由[/size][/font][/align][align=left][font=黑体][size=3][/size][size=4][/size][/font][/align][align=left][size=3]  話說情生於愛,愛生於孽,男女之間惟有那個『情』字,最容易發生重大的問題。但是這個『情』字,究竟作何解說?

  這個答案,本來很難說出的。在下現在姑且胡說一句:說是因為有了相愛的心思,纔能有情的發生,那相愛的起源,都是前生的孽緣,所以『愛情』兩個字,便是孽緣的表現。看官們聽著在下這話,千萬不要誤會在下是迷信因果的人。老實說起來,世界上一切形形色色,無論是什麼事情,有果必有因,有因也必有果,那因果本來是可以成立的。不過在下雖是深信冥冥中自有因果的,但卻不去迷信著。為什麼既已信了又不去迷信呢?因為冥冥中果然是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的,但是能夠自己明白這因果的道理,便可自己隨意留心了。雖然已經造了不好的因,卻可以自己造就了很好的果來。然而話是這樣說,世界上的人,進了情網能夠跳出來的究有多少?試看從古以來,為了個『情』字,不知害掉了多少英明有為的人!論到情能為害的緣由,總脫不離男女相慕相愛的情形。所以凡是人類,除了太上忘情以外,都有一種情感,只要不遇著對象方面的吸力,便可含糊過去,不致發作出來。倘是遇見了目的物,有一天抱著情感表現,那是入了情網,要脫出便很難了。所謂涓涓不塞,流為江河。這樣說來,情是很可怕的東西了。要是免不了情的發現,跳不出情的圈套,果能達到情之目的,並且能夠永久保守這情的圓滿目的,到也可算得自己無負於情,情也無負於自己。倘然有一天在情場失敗下來,那便糟了,志氣短些的人,竟至於把性命都送掉,莫說身外之物大大的犧牲了。在下說到這裡,奉勸看官們千萬不要進了情的圈套,免得自尋煩惱。

  在下現在寫一段故事給看官們看看,很可以給看官們作一個情場的借鏡。這段故意,乃是前清時代的一樁秘史,很當得起『哀感頑艷』四個字。在下現在先把這段故事的緣由,寫些出來,要論起這段故事的緣由,尤須知道本書的主人翁。本書的主人翁有兩人,乃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前清開國天子順治皇帝,女的是才貌雙全的名妓董小宛。除了順治皇帝和董小宛以外,還有一個重要人物。那重要人物是誰呢?便是富冠江南,纔傾當時的名士冒闢疆,那冒闢疆和董小宛、順治皇帝,都有密切的關係,看官們看到後面,自能明白。

  但是在下這本書裡,既有貴至人極的皇帝和傾國傾城的美人,更有風流奇才的名士,把這三人湊在一起,當然可以給在下這本書生色得很哩。然而美人終至不壽,名士竟遭慘離,皇帝也因此出家,三人都沒有良好的結果。說到緣由,無非為了這個『情』字。所以推論起來,到底仍是這個『情』字,把三人的樂境完全送掉。唉!貴為天子,真所謂惟我獨尊的了,既是惟我獨尊,哪樣事還不稱他心?哪樣事還辦不到手?何致於為一個婦人,竟把皇位犧牲。情願不做皇帝,反去剃了頭髮,去做光頭和尚,但給這個『情』字所束縛,便覺得富貴如浮雲了。董小宛也是進了情的圈套,不能跳了出來,所以情願做平民的側室,不願做天家的禁臠,為專制權威所逼迫,舊愁新恨,悒鬱成疾,黃土一抔,斷送紅顏,也可謂癡於情的了。至於冒闢疆,雖遭生離之慘,不免黯然消魂,究竟他是名士氣派,胸襟較為曠達,沒曾因情喪身,然而已是煩惱之至了。 [/size][/align]

2008-6-4 10:51 羊城老兵
二、墜風塵美人淪落


  話說造物主人,也是很費苦心,莫說美人難得,並且生了美人,還要造成許多境遇,有的是歡合,有的是悲離,弄來弄去,總離不了這悲、歡、離、合四個字。所以生了楊玉環,便配了李三郎,天上人間,比翼連理,無非一場春夢而已。

  閑話不提,且表江南金陵地方,有一個絕色奇才的女子。

  這女子姓董名白,小名喚作小宛,別號青蓮。她的父親早已死掉,只有母親在堂。她母親陳氏,略曉字義,所以小宛七八歲的時候,她母親便教她念書識字。她本是絕頂聰明的人,見字即識,識了不忘,旁人見她好像是前生夙慧的,都很稱許的了不得。到十來歲的時候,知識漸漸開了。聰明也格外進步了,於是識字讀書以外,凡是女紅針線,煮菜烹茶的事情,都很精曉。這時正當明朝崇禎六年的時候,因為北方飢荒,江南受了影響,米谷因此昂貴。小宛的家世本很清苦,平時靠她母親做活計度日,到這時生活程度突然飛漲,便覺得度日維艱起來。

  恰巧隔鄰有個王嬤嬤,乃是吃窯子飯的人,見著小宛生得像天仙化成的模樣,又聽得她聰明伶俐得秀,便慫恿她母親,把她送到窯子中間去混飯吃。母親聽著,本覺得吃窯子飯是沒臉的事情,但是為了飢寒所迫。到以為除了那條門路別無吃飯的所在了,所以只得應允。

  小宛奉了母親的命,跟著王嬤嬤而去,在秦淮河邊上立了一個門戶,早有王嬤嬤籠絡著許多客人,捧場的捧場,走動的走動。雖則小宛還是個小姑娘,不過她生得一副絕世曠代的美貌,又有那聰明伶俐的性格,一般客人們個個都是愛她憐她,都說董小宛是獨步秦淮的了。這種艷名傳出來,以一傳十,以十傳百,哪消多時,早已聲震江南了。這時小宛既是享了盛名,門庭當然熱鬧非常。在常人的心裡,一旦僥幸享了盛名,勢必自負不凡,目空一世起來,惟有小宛不如此,原來小宛性喜幽靜,現在雖是進了繁華場中,卻不汩滅自己固有的本性,所以大庭廣眾之間,偶或碰到男女喧笑的事情,她總覺毫無興趣。

  她逢到春秋佳日,便和知心的客人來到城外,玩看山水的景致。

  往往見著幽林遠壑,對景有所感觸。便依戀不肯即去,因此她益得文人雅士的憐愛。但是她看透世情,覺得負名稱艷,都是繁華一夢,所以她平日常常攬鏡自照,見了自己的影子,每道:『我既生了這副皮骨,倘若嫁給凡夫俗子,尚且要有彩鳳隨鴉的感觸,況且現在是飄花零葉,像萍梗似的沒有歸宿的哩。』

  她既然有了這種思想,便時時想擇人而事,只因逛窯子的人,固然文人也有,雅士也有,大部分的人,無非是些紈絝公子,大腹商賈,顯宦熱僚。文人雅士雖合小宛的意思,但酸儒有才無力,終不能付小宛之望;紈絝公子大腹商賈顯宦熱僚,固然富有巨金,但小宛終覺得沒字碑,徒有臭皮囊,怎肯把清白身軀,委事給他們!因此逡巡了幾年,終難得偕老百年的機會。

  這時小宛青春已是十六歲,王嬤嬤已經死了,她便迎養她母親陳氏來主持了這個門戶。她素來羡慕蘇州地方山明水秀,風景比了金陵更是清幽,便和陳氏說知,想搬往蘇州去祝陳氏本來膝下無兒,只生得她一個女兒,平日憐惜備至,此番想搬往蘇州,哪有不聽之理。母女兩人當天商議了一番,果然離開了金陵直往蘇州而來。金陵離著蘇州不過幾天的水程,所以不到幾天,便已到蘇州。她們來到蘇州,便在半塘地方租了一所精緻的房屋,安安穩穩的住著。

2008-6-4 10:51 羊城老兵
三、喜相逢一見傾心


  話說小宛和她母親陳氏,從金陵搬到蘇州,在半塘地方租得一所精緻房屋,安穩住著。這時正當暮春天氣,小宛成天的和陳氏遊山玩水,凡是蘇州的名勝,像虎丘山、寒山寺、天平、鄧尉等許多地方,沒有一處沒曾去過。到也逍遙自在。光陰迅速。早已春盡夏來。暫按小宛不言。

  且說這時如皋地方有位才子,姓冒名襄,表字闢疆。他的祖父和父親,都是做過幾任優缺的大官,所以家中有萬貫家財,當得起如皋的首富。闢疆原是滿腹才華,只因命蹇運窮,功名蹭蹬,仍是青衫徜徉。但是他生就一表人才,姿儀天出,神清徹膚,一般女子們見著了他,沒一個不有願嫁才子的感想。他妻室蔡氏,雖則容貌平常,然性格溫婉,又很賢淑。也很通曉詩書,所以伉儷之間非常和睦。不過天生才子,無不風流,闢疆裘馬翩翩,便到處流情。但因自己高自期許,常往妓院游逛,遇見一般庸姿陋質,都不值他的眼裡。

  這時闢疆來到金陵應試,少不得有許多朋友來招呼。那般朋友也都是留連風月的人,素來知道秦淮佳麗是首數董小宛的,現在勝友晤取,大家都把小宛介紹給闢疆。闢疆聽著,便和朋友去訪,恰巧小宛剛離金陵搬往蘇州了。闢疆自嘆緣慳,草草進場應考,三場完畢,名落孫山。那般朋友們見他下第歸來,知道他心中定很煩悶,便慫恿他道:『小宛近來聞已搬往蘇州。吳中山水,素負盛名,何不前去一遊?』闢疆聽著有理,果然也來到蘇州。

  安寓停當,即到半塘來訪小宛。恰巧這時小宛又往洞庭山遊玩未返,闢疆仍舊撲了個空,只得和蘇州的朋友們花月詩酒,作為消遣;足足在蘇州耽擱兩月光景。心中記念著小宛,想再去一訪。來到半塘,行行來,早到了小宛寓所的門口。短竹數叢,苔生滿徑,門臨小溪。鳥啼花落,風景十分幽閑。闢疆照看雙扉,輕輕剝啄似的彈了一聲。門內走出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生得也很秀雅,滿面陪笑的來問。闢疆心想:『久聞小宛有母,這人必是小宛的母親了。』便上前述了來意,無非是久仰盛名,前來一見的話。那婦人道:『相公不是上次來過的嗎?

  小宛剛從姻家回來,昨天多喝了些酒,現在還是醉著未醒哩。

  但她明天又要出門往黃山去游逛此行大概要一兩年纔得回來。

  相公此番見不著她,不知又要等哪時候得相見,所以不如進來候一候吧。』闢疆點頭稱是,跟了陳氏進來。只見五間花石砌成的小軒,窗明几凈,佈置得十分齊整。早有雛婢獻上茶果。陳氏和闢疆談天說地的談了半天,便進後堂。等了片時,陳氏扶著一位身如輕燕眼流春的女子出來。那女子香肌溫潤,面暈和桃花似的。這種香姿玉色,真是天上少有人間難得的了。

  只聽得陳氏說道:『小宛好生見過相公。』那女子聽得她母親說了這話,纔把初醒朦朧的眼睛,微微的睜了一睜,眼光像秋水似的。正對著闢疆的眼珠,打著一個照面。他們倆人,你看我我看你的看了一回,卻都一言不發。

  原來這時他們倆人已進了情網。因為闢疆見著小宛,心以為得遇此姬,始不枉活了一生;小宛見闢疆英姿秀爽,便覺得此人必是個奇才之士,心中也起了感想,很有久歷風塵今方得人的意思。這時闢疆好像遇著電力似的,實在是愛得小宛到了極點,恐怕小宛宿酒初醒,沒有精神久陪,便匆匆別歸。過了一天,小宛果然和她母親到黃山去游逛了。闢疆卻仍留在蘇州,依然花月流連,煙柳評量,雖有曾經淪海除卻巫山的感慨,但究是名士襟抱,都看作行雲流水一般。這時他又由朋友介紹,結識了一名吳妓陳晚香,綢繆了年把光景,纔離開蘇州回到如皋。

2008-6-4 10:54 羊城老兵
四、話舊情緣訂三生


  話說冒闢疆在蘇州游逛,因為董小宛往游黃山,便結識了陳晚香,綢繆了年把光景,晚香也以為闢疆是風流奇才的美男子,便有委身的意思。闢疆看晚香雖沒有小宛的纔色,倒也可算是庸中佼佼,所以也便允許晚香的要求。住了多時,闢疆離開蘇州,回到如皋,想回家後設法些款子,給晚香脫籍。這時盜賊蜂起,遍地荊棘,避疆便代父上下行賄,免赴新任,因此又耽擱了年把時候。他父親見朝旨嚴急,雖四處託人說情,終不能不上新任,只得硬著頭皮而去。

  闢疆等他父親上任去了,便忙到蘇州去踐晚香的夙約。不料到蘇州,晚香已給蘇州的勢豪鄉紳彭柏德強娶了去。闢疆聽到這個消息,心中實在是懊喪之至,便立刻回家。船離蘇州,直往滸關而來。路經一座小橋,離著滸關已不很遠。這地方實是清幽異常,橋邊花成蔭,更得天然美趣。花柳中隱隱露出一角紅樓,鳥聲啾啾,闢疆見了益發愛賞的了不得,心想:『軟紅塵中,哪有這樣的清靜世界!』便命船上的艣夫上岸去問鄉人,那小樓是誰的寓所。艣夫問了回來,說道:『這所小樓,乃是名妓董小宛的別墅雙成館。』闢疆聽著,忽然想起小宛來,心中不覺大喜,便停船上岸。正待叩扉,那岸上的鄉人們阻住道:『董姑娘因為在蘇州得罪了勢豪惡霸,避在這裡暫住,現在她的母親受驚亡故,她所以避戶深居,不再見客。聽說她還抱著病哩。』闢疆聽了鄉人的話,也不理會,仍然前去叩門。

  叫了半天,纔有一名小丫頭出來開門,推阻了幾聲。闢疆緊請上樓,小丫頭不便攔阻,同進門來上了樓。

  只見滿桌子置的都是些藥餌,靠裡邊一張小榻,上面躺的人便是小宛。病得瘦骨支離,皜姿遠遜於前。見闢疆進來,也是喜不自勝,便沈吟的問道:『相公是前年奴醉中所見的人嗎?』闢疆忙道:『是的。別來卿卿可好?』小宛淚流滿面的答道:『從前相公來訪奴的時候,雖僅一面,但奴的母親卻時常說起相似以是個奇秀的才子,以為奴不和相公盤桓幾天是很錯過機會的。想不到現在隔了三年了,奴母親又不幸去世,人事變幻,真像一夢哩。』說著便強把病軀掙了起來。闢疆恐他病後乏力,便想辭去。小宛留道:『奴病了已有半個多月,睡覺睡不著,吃也吃不進。又遭了驚嚇,沈沈的和死去一般,現在見到相公,便覺得神清氣爽。』闢疆見她多情,只得暫留。

  小宛婢沽酒具饌,便在榻前兩人對酌起來。小宛酒量本來是很好的,但因病後體弱,又見闢疆量是很淺的,所以飲了少許,便命撤席。這時闢疆便想辭去,小宛堅留不肯放行,當時闢疆便在小宛處歇宿。一宿無話。

  明日早起,闢疆因家事還沒完全辦理,急欲回家。小宛但道:『奴雖萍梗賤貨,但此身猶是處子,今得隨相公,奴願已足。相公急欲回家,奴豈敢固留?惟身已奉侍,志不再移了。

  』闢疆聽著,卻不允承去娶她。因為這時天下很不安寧,闢疆家事正忙,無暇及此,便匆匆和小宛話別。小宛哪裡肯依,趁闢疆上船要行,她也扶病跟上船去,指著江水誓道:『奴這身體,便如江水東流,斷不再返蘇州了。』闢疆變色拒道:『現在四方多故,嚴親正在兵火之間,又將近科試,更當回家一見老母,況且你負債也不很少,脫籍之事,很費商量,不如仍返蘇州,等下次科試的時候,你到金陵候我,倘我幸博一第,纔能給你設法那事,現在纏綿是沒有利益的。』小宛聽闢疆的話很是誠懇,但這時見闢疆無法可想,只得掩面痛哭而別。回到蘇州,眼巴巴專等金陵科試時見面之約。闢疆見小宛自去,也便回家。

2008-6-4 10:54 羊城老兵
五、好姻緣天作之合


  話說闢疆別了小宛,回家住了幾月,正當八月秋闈之期,便來到金陵應試。三場考畢,依然名落孫山。那時小宛早已攜著一名老嫗,從蘇州求踐舊約,見著闢疆,益發的要跟回家去。

  闢疆因他父親仍在亂中,無意給小宛設法,所以還不允承。隔不多時,恰巧闢疆的父親奉旨調開襄陽,回裡路經金陵,闢疆少不得前去迎候,當然便趁在他父親的船中同回如皋而去。小宛聽到這個消息,礙闢疆的父親的耳目,不便跟著闢疆跬步不離,便另僱一隻小船,緊隨闢疆的大船而行。行了多天,闢疆在大船中聽著僕人密報,知道小宛跟在後面,心想即使跟到如皋,現在也決無法子可想的,因此便命人和小宛說知,教她仍迴甦州,隔些時候再給她設法。小宛聽了,也覺得急中無能為力,只得仍淒然而別,依舊回到蘇州居祝闢疆同他父親回家以後,因為兩試不第,未免心頭不很舒泰,留家株守。直到仲冬的時候,他有朋友劉生,自北京回南,路經闢疆那邊,便和闢疆盤桓幾天。恰恰劉生的奴僕從蘇州來,說起小宛自從在水路上和闢疆分別以後,回到蘇州,把這件臨別的衣服並不脫掉,寧可凍死了,表現她自己的志向。闢疆聽著,心中也著實感動。劉生便慫恿他道:『你素來很有風義的人,怎麼此番竟去負一女子哩!』闢疆這時纔覺得小宛堅志不移,便湊集二千金,托劉生乘便到蘇州去給小宛料理債務。不料劉生不是個幹練有為的人,到了蘇州,不善調停,依舊沒曾料理清楚。幸而這時常熟有個錢牧齋,乃是做過宰相的人,和闢疆的父親有些交情的。此番聽得小宛和闢疆的一番癡情,便親自來到半塘,給小宛料理。他仗著宰相的威勢,哪不敢不依,所以不到三日,早已料理得清清楚楚。牧齋把這事辦妥,自己寫了一封信去關照闢疆,一面又僱船把小宛送往如皋。

  小宛到如皋,正是十一月十五的晚響。這時闢疆正和他父親在拙存堂中宴客,接著牧齋的信,纔明白前後詳細的緣因。

  但倉卒之間,不敢和他父親說知,心頭好像小鹿亂撞。待要前去招呼,又恐他父親知曉,只得等著。那天又是客多興豪,直到四更天氣宴席纔散。闢疆心中有事,宴席初散,立刻飛奔到船埠探聽,纔知小宛船到,早由他妻室蔡氏打發僕人用轎子把小宛送到別墅而去。闢疆聽著,很感激他妻室賢淑,便再奔向別墅而來。

  只見幃帳燈火飲食器具,沒有一件是沒備的。小宛正在室中安排什物,見闢疆進來,欣喜道:『奴船剛近岸邊,怎麼不見你來候接?只見婢婦們簇奴登岸,奴心心裡很是懷疑,並且更是非常恐慌。等到到了這裡,見東西無一不備,問起緣由,纔知是主母安排的。奴現在既得永侍君子,又得如此賢淑的主母,奴益信自己的眼光放准,所抱的希望並沒有想錯哩。』闢疆聽著,也便和小宛敘了許多別後的情事。從此小宛便在別室安住,屏卻管弦,洗盡鉛華,專心一意的住著。有時做些針線刺繡,有時作些楷書墨畫,也不出門游逛。闢疆是隔了幾天去訪她一回,足足住了四個月的時候,不覺又是暮春時節。闢疆到了這時,托他妻室在他父母前疏通妥當,纔把小宛接進自己的宅門。因為小宛非但聰明伶俐,並且溫婉恭順,所以闢疆的家人,上自他的父母,下至他的妻子,沒有一個不是疼愛小宛的。那小宛和闢疆的妻室蔡氏,更是和睦異常,從來沒有一言的枘鑿,便是管束僕婢,也是慈嫻得很,因此人人都願意親近她。沒有一個不說她是好的。

2008-6-4 10:54 羊城老兵
六、鱊蚌爭漁翁得勝


  話說在下做書的,一筆難寫兩事,上面寫的幾回書,都是敘的董小宛和冒闢疆的緣遇。現在小宛已嫁著闢疆。名士美人,正好相得益彰。但是,他們的結果,仍不免勞燕東西,慘遭生離之苦。在下做書的不忍把這支筆,立刻把他們的姻緣活活的拆散,所以趁他們快快樂樂的團圓時候,讓他們多去快樂些。

  現在乘此空閑時間。另寫一樁淪桑事變的事情出去。閑話剪斷。

  且說明朝自從朱元璋在泗州起兵滅掉蒙古族的元朝,一統天下,稱帝改元以後,直到他十一世孫的崇禎皇帝,足足也傳了二百多年。這時因為西北諸省鬧著飢荒,延安地方的張獻忠和米脂地方的李自成,利用時機造起反來。於是,一般賊寇附和的附和,響應的響應,鬧得遍地皆匪,民不聊生。那位崇禎皇帝雖是有道明君,但他德有餘而纔不足,沒有用人的眼光,所引進的大臣門,沒有一個能給國家捍禦困難的。後因兵食不足,大增田賦,那般百姓們在這天災之後,又無端的增加著許多負擔,教他們怎不心亂的呢?況且增加田賦,又派了大臣四出逼迫,大臣們別的本領雖沒有,括地皮卻是一等名手,借了威力去暴掠,因此更失人心。那般飢民既怕稅又怕官,紛紛的鋌而走險,附在流賊當中,四處竄擾,賊勢當然益發的浩大起來。

  恰巧在山海關外面有個鄰國,乃是滿州種族,和明朝本有世仇的。現在聽得明朝有了內亂,趁勢派兵前來挑戰。崇禎皇帝聽得這種消息,嚇得手足無措,他把念頭一想,以為流賊雖是大患,究竟還是國內的人,何必同室操戈?那清兵乃是外寇,倘非一決雌雄,不足以顯上國天威。於是對於流賊用撫慰的政策,想專心的對付外寇。怎知外寇仍不能對付得妥當,流賊卻愈撫愈多。直到後來,益發不可收拾,賊首李自成竟長驅直入,破了北京城。崇禎皇帝自縊煤山而亡,李自成便自接帝位,稱作闖王。這時明朝有個統軍總兵吳三桂,領了全部兵馬,駐守寧遠。他原是防禦清兵的。現在聽得北京已陷,皇上殉國,他便縞素發哀,借清兵入關。那滿州這時已經建了國號,喚作大清,老皇恰纔死掉,幼主福臨嗣位,年號順治。見吳三桂前來借兵,便命攝政王多爾袞和豫親王多鐸率領八旗兵進關而來,果然把李自成的賊眾殺得落花流水。李自成見大勢已去,便丟掉了北京,往陝西方面逃走,清兵便乘勢據了。順治也便定都北京。吳三桂想借清兵復國,弄到後來,國仍未曾復得。鱊蚌相爭,反使漁翁得了大利,也可算得前門退狼,後門進虎了。

  後來明朝的遺臣史可法等在南都聞得北變,迎立福王繼位金陵。

  順治皇帝便命豫親王多鐸帶重兵南下,和明廷開仗。豫王此去,原是很有關係的,非但前清天下,靠著豫王得勝纔能一統,便是那順治皇帝也因豫王的緣故,到後來竟致削髮為僧,棄國出家,此是後話不提。

  且說那順治皇帝初登大寶,又是開國皇帝,卻也英明有為。

  不過他生性很是誠摯,很有百折不撓的態度。所以入得關來,統治漢族,到也御下有方。不過外省的大臣們,終不免有些狐假虎威虐待我們漢族的地方。但這種情形,都不是順治皇帝的本意。看官們不要錯怪了他。他在宮中,也是很有美德。早年他便立了皇后,卻不濫施風流,耽情聲色的,因此他六宮粉黛,不足三千之數。然而人孰無情?況又貴為天子,豈是擁了黃臉婆子虛度一生的?所以各省大吏,仰體聖意,紛紛物色奇才絕色的女子,獻進宮來。

2008-6-4 10:55 羊城老兵
七、經亂世遍地萑苻


  話說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禎殉國,吳三桂引狼入室,順治皇帝據了中原的疆土,這種消息傳到如皋,如皋的官紳百姓們,當然是驚惶的了不得。一般游民無賴,趁此機會便四出放造遙言,說是皇帝已死還有什麼國法,因此人心洶洶,官吏也沒法禁止。那冒闢疆原是如皋的首富。到了這時,當然更加驚惶。

  闢疆便僱妥幾隻小船,偕同他父母妻子和小宛等許多人,想渡了長江,到荊溪去避難。不料船剛渡江,忽遇大夥強盜。闢疆眼見遠遠地來了許多人,料知必是歹人,便吩咐舵工,掉轉船頭,從河港別口登岸。

  那港口有一所朱姓的別墅,朱姓和冒姓乃是近戚,所以闢疆便借寓其中。幸而別墅的左右很多鄰居,別墅的中間,又有許多心終不死,見闢疆在水路上半途逃掉,便跟蹤而來。知道他進了朱姓的別墅,幫手頓時加多了許多,便也約集盜伙七八百名,吶喊而至。先派了一名小盜,教闢疆獻出金銀若干,纔能放他們過去,否則要四面放火來,燒得他們寸草不留。闢疆得了這個消息,恐怕驚動了他父母,便把他父母和妻子,都托付給他的乾僕,趁昏夜時候,離開別墅,從小路直奔荊溪而去。

  但這時所帶的僕人,都已調遣在外,沒有乾僕可援小宛出險,小宛卻也並不愁慮,跟著闢疆,趁夜半天黑,悄悄的出了別墅。

  小宛纖足娉婷,早已走得氣喘力竭。行了約有裡把路程,纔得著兩頂轎子。吩咐轎夫盡力飛奔,直到天亮的時候,纔到荊溪城下,便和他父母妻子重聚一堂。但是身雖脫了虎口,行囊卻大半丟掉。小宛的珍寶東西,也完全失去。他們一家人在荊溪住了幾月,聽得如皋人心稍安,便回到家來。

  這時正當中秋節近,闢疆功名心切,又到金陵去應試。三場完畢,文字無靈,依然秋風蹭蹬。在金陵耽擱四個多月,已是臘殘歲盡,便匆匆回家度歲。這時因為福王繼位金陵,建元弘光,順治皇帝發兵南下,如皋地當衝要,風聲緊迫起來。闢疆見事不妙,便把全家搬到浙江省的鹽官地方去祝直到端陽時節,闢疆在鹽官聽得金陵已給清兵攻破,弘光已給豫王捉住,天下都歸了清朝。隔不多時,忽然清廷下了一道剃髮的詔書,百姓們不忍忘掉舊朝衣冠,不肯奉旨,於是清廷所派的官吏見人便殺,鬧得人心益發驚惶起來。闢疆見遍地荊棘,無可奈何,只得奉了他父母妻子避到城外去住,只留了小宛和幾名婢婦看守城裡的寓宅。

  過了幾天,風聲更緊。闢疆心想小宛獨留城中,終不是善策,便想把小宛托付給他的朋友。但闢疆的母親因為小宛非常賢慧,不忍亂中分離,所以仍舊攜著同去,他們全家便同住城外。無如世途崎嶇,生當亂季,豈能安居靜處?所以他們全家遇到風聲緊迫的時候,便僱了小船出去避難,也不管路程遠近,在路上飢寒風雨,受盡風塵之苦。不料有一回馬鞍山地方,遇著大隊清兵,殺掠一番,衣飾東西掠得乾乾淨淨,只和回到鹽官城中,想在親友處設法些衣食銀錢。怎奪都在亂中,彼此都是自顧不遑,四處張羅,僅得一條毛氈。闢疆恐父母受驚,便命他妻子先陪了他父母到城外舊寓中去安歇,自己和小宛暫住城中探聽消息。這時正是殘秋天氣,窗風四射,闢疆感受風寒痢瘧雜作,便橫了一扇板門作為床榻。闢疆蓋著一條破爛棉絮僵臥在上面,小宛卷了一條破席,日夜在旁邊侍候。闢疆足足的病了五個多月。

2008-6-4 10:55 羊城老兵
八、參分離勞燕東西


  話說闢疆在大亂之中,病了五個月,早又冬盡春來。幸而平日小宛悉心服侍,天冷便去擁抱,天熱又去披拂,凡闢疆意思所到的地方,小宛無不盡心安排。煎的蕩藥,自己必先去嘗了,然後再獻給闢疆受用。甚而至於闢疆所下的糞穢,也是用鼻子去嗅,眼睛去看。看著情形漸有起色,便喜不自勝,遇著避疆病勢沈重的時候,竟天的衣不解帶的在旁侍候,闢疆病失常性,往往無端暴發大怒。小宛明知闢疆並非故意和自己詬誶,曲意承受,色不少許。闢疆的父母妻子見小宛這樣的賢慧,益發疼愛起來;又見她辛苦了好久日子,已是骨瘦如柴,面枯如蠟,便教她節勞暫息。她卻仍是不辭勞瘁。直到仲春時候,闢疆病纔稍痊。因為鹽官正遭兵變,勢已不可一日安居,便即僱船回裡。冒險渡了長江,聽得如皋亂事,還沒曾完全平定,不敢貿然回去,便在海陵地方暫覓小屋居祝過了一年,又是炎夏時節,纔得如皋亂平消息。闢疆便偕同全家,重返家鄉。但遭逢大亂,屢受驚嚇。闢疆舊病復發,勢益沈重。小宛仍是日夜的侍候,有時坐在藥爐旁邊親煎湯藥,有時伺在枕邊足畔躬承扶攜。足足的又過了六十多天,闢疆病有轉機,忽然又得奇疾,背上生了一個大疽,少不得又是辛苦著小宛。隔了三個多月,闢疆病方痊愈,小宛卻積勞病了起來。

  但她生恬恬雅,雖是病軀纖弱,卻仍到園圃中洗菊藝蘭,去遣她清興。闢疆因小宛處處能體諒自己,所以現在小宛有病,他也十分體恤,便連他父母妻室也都看重小宛。小宛病勢本不很重,隔不多時,病便好了。從此家園安處,骨肉團圓,到也很得天然樂趣。

  早又過了兩個年頭,七夕那天的晚晌,小宛和闢疆在庭中,觀看天上流霞,覺得像條金蛇似的,著實可愛,便想起自己的金珠首飾都在亂中失掉。現在見著流霞,想要把金釧臂來描似流霞的模樣。闢疆當然滿口應允。隔了幾天,闢疆果然給小宛購到一對金釧,釧的陽紋旁邊,還刊著『比翼連理』四個字,小宛見著非常欣喜,以為是白頭偕老的預兆了。駒光過隙,一年容易,又是桃紅柳綠,艷陽天氣。那年正是順治七年,闢疆這時因為一般詩友在荊溪雅集,便也來到荊溪。卻不料如皋地方的駐防清軍,恰於此時兵變起來。亂兵四出劫掠,素知冒家是很有錢的,亂兵的首領名喚阿史崔,便結合大夥人馬,首先來到冒家。那由他說,凡是值錢的東西,都捆載而去。臨去的時候,阿史崔見著小宛的美貌艷質模樣,便令兵丁們前呼後擁的把小宛搶著同行。小宛沒力抵抗,只得由他們擺佈。倉卒之間,無物可攜,只留著那副金釧,套在臂上,想留作紀念的。

  亂兵們吆吆喝喝,闢疆的父母妻室,也不敢和小宛說訣別的話,又恐小宛不肯同去,吃了眼前虧,所以都道:『不必推阻,便自去罷,後會有期,不難相見。』小宛聽著,纔痛哭了一番,跟了亂兵而去。

  這時闢疆在荊溪,詩友雅集的事已經完了,正當春雨連綿,不免鄉思彌劇。那天在朋友處小飲而歸,已是三更時分,獨自在客寓中思忖心事。待要伏枕安睡,朦朧中忽然覺得自己已回家中,和父母妻子暢敘別情,卻不見小宛在側,不覺小叫一聲:『小宛在那裡?』睜眼細看,乃是一夢,心想此夢不很吉利,便匆匆的回家而來。到了家中果然不見小宛,他的父母說話恍恍惚惚,闢疆起了疑心,不便追問父母,便去詢他妻室。只見他妻室蔡氏坐在室隅暗暗地啼哭,見闢疆來問,纔揮淚把前後緣由說了出來。闢疆聽著,好像晴天霹靂,這一驚真非同小可。

2008-6-4 10:55 羊城老兵
九、遭浩劫轉徙風塵


  話說闢疆聽得小宛給亂兵掠去,好像晴天霹靂,氣得手足都冷。想起小宛進門九年,沒一樁事是不稱他心的,亂兵掠去的時候,又不忘舊情,套了金釧而去,益發把他傷心起來,便著人四出探聽,哪裡還有下落。在下現在姑且先表過不提。

  且說小宛被亂兵搶去,一路上哭哭啼啼,好生淒慘,想百年未到,忽遭生離,此行吉凶未卜,非但自己的前途很是危險,便是闢疆回家得知,也不知要怎樣的悲悼哩。他一邊這樣思忖,一邊又悼念來想,以為:『亂兵掠去,必沒好事,當初既和闢疆有恩情在先,現在怎肯失身於他人?』他想來想去,抱定了主意,只得仍跟著亂兵隊伍而行。也不知行了多少路程,天色已經晚了,阿史崔傳命亂兵們訪尋歇宿所在。早有小兵尋到一所鄉人的莊宅,便前去休息。亂兵們少不得又到鄉人家中搶掠吃用的東西,到也大家吃了一個快飽。阿史崔又傳命小兵,獻飯菜給小宛吃喝,小宛哪裡肯受。小兵只得回報阿史崔,那阿史崔本是豫王多鐸手下一名戈什哈,因為跟隨豫王多年,纔保舉他當了一名參將。駐守如皋,趁這時天下還沒曾平定的時候,時常地方上搶掠劫擄,無所不至。此番搶得小宛,見她生得嬌艷非常,心中早有了主意,以為有了這樣人才,自己的前程便可以靠她發達了。

  原來阿史崔此番兵變,本想飽掠一場,回家去富家翁,把這參將的官職,倒也並不放在心上。倘使豫王要處分他兵變的罪,在這大亂未平的時候,又伏著自己是患難相隨的人,即使兵變幾回,也決不致身首異處,最多不過把參將革掉罷了。便把參將革掉,想他也並不希罕,有了百萬資財,也足夠他一生受用。現在見著小宛,纔把他念頭又掉了過來,以為這種絕色人材獻上豫王,非但兵變的罪可以消滅於無形,參將的官職依然不致革掉;並且有了這種關係,很可以更受豫王的信任,豈非前程遠大,一生陞官發財的機會都在小宛的身上。

  這晚阿史崔把小宛款待得到也很好。小宛起初以為被他掠去,到晚晌難免威迫強姦的事情,但想既已來到這裡,只得任他擺佈。小宛這一宵左思右想,再也睡不安穩。那消多時,早已東方發白,天光大亮。阿史崔急於趕路,吩咐兵丁們束裝就道,從此晝行夜宿,行了幾天,渡了長江,已是來到金陵。進城紮營,安歇不提。

  單表阿史崔心中有事,來到金陵,立刻前去稟見豫王。這時豫王因為浙江有亂,已經到了杭州,約須半年始返。阿史崔興匆匆的本想獻小宛,立刻一舉成名,不料事不湊巧,好像澆了滿背冷水。但想:『豫王原是駐守金陵的,所以豫王在金陵的時候,纔可進獻美姬。此次浙江有亂,豫王行軍在路,倘不識好歹的前去進獻小宛,未免太不知趣。因為軍中有了女子,士氣是要不揚的。』阿史崔獨自思忖了一番,便把董小宛先安置在他的公館中間,等豫王回到金陵,再去進獻。歇了幾天,朝旨來到,乃是命豫王鎮定江浙兩省的內亂。豫王府的文案接旨以後,便飛表到杭州,報知豫王。豫王復了一諭,命金陵的武將,就近擔任江蘇省的軍事。阿史崔自從如皋兵變回來,本來是在金陵待罪的,因為他善於鑽營,這時又鑽進了駐防常熟的差使。奉差以後,把小宛仍安置自己公館之中,他便率領全部人馬,來到常熟駐防。在常熟駐防了三個多月,仍是無惡不作,到後來仍舊大掠一回而去。

2008-6-4 10:55 羊城老兵
十、獻美姬沽榮希寵


  話說阿史崔在常熟駐防的三個多月,又大掠起來。劫掠了一回,又得了無數的金珠財物,更又得著一個美貌女子。那女子名喚劉三秀,乃是常熟富民黃亮功的繼室,生得到也艷麗。

  在阿史崔的心裡,以為劫掠以後,只要搶到美貌女子獻上豫王,便可將功贖罪,所以他劫掠的興致便一天高似一天起來。但是在駐防的地方劫掠了一番,對於地方上的感情當然破壞得毫無餘地,不便老著面皮再住下去,只得仍是撤回到金陵,把劉三秀也安置在自己公館中,和董小宛一般款待。

  這時豫王已經平安了浙江全省,也便回來,金陵的文武官吏,少不過都去迎接。阿史崔也附在人叢中間,同去謁見。豫王因為途中辛苦,也不盤問別事,先自進內安歇。阿史崔趁此機會,便把董小宛、劉三秀,乘昏夜時候,送進豫王府去。豫王見著,心中非常欣喜,果然把阿史崔獎勉了一番,並不責問兵變的事,反到昇了總兵的官職。這時恰巧接奉順治皇帝頒來選取妃嬪詔書,豫王雖是登徒子一流人物,得了這種朝旨,不敢把絕色美女留給自己受用,便想把阿史崔獻來的二名美女獻進宮去。但他自己身邊卻沒有絕色的妃子,又自以為功高望重,所以掉念一想,但留住劉三秀,把董小宛安置府中,打發宮監送上北京。

  那小宛在阿史崔公館中閑住時候,幾次想要自尋短見,不過她想起和闢疆的恩情,總希望還有相遇的日子,因此遷延下來。現在又進了豫王府,他實在是摸不著頭腦。初見豫王,本抱拼著一死的主意,並沒絲毫畏懼。後見豫王也是並不侵犯她身體,她纔放心。隔了多時,豫王忽然下了命令,派了許多太監,押著車輛,陪著小宛進京。在路上供給得十分豐備,到也並不辛苦,到一處地方,都有一處的地方官安置歇宿,預備吃用。因為小宛乃是進呈的人,所以地方官供奉欽選的妃嬪,他們拍馬都來不及,怎還敢去得罪。小宛卻仍莫名其妙,只見得兩旁侍候的有幾個滿州老婆子,但問她們道:『我自從給那伙賊兵搶來以後,含垢忍辱,東跑西奔,忽而住在那邊,忽而又到了這裡。我所以不自尋死,仍想和丈夫重再團圓哩!現在你們押著我趕上這裡的大路,行了已有二十多天,我雖不識路程,但已覺得離著家鄉很遠,究竟你們作何勾當?押著我又往哪裡去?』那個滿州婆子聽著,露出幾顆牙齒,撲嗤的笑道:『姑娘現在不必多問,到了前程自能明白。姑娘倘有福分,定可尊貴無比。總而言之,姑娘已是平步青雲,指日高昇的了將來姑娘一旦得意,能夠不忘現在咱們老婆子侍候謹慎的好處,但請姑娘鼎力照拂些。』小宛聽著,益發不明白起來。又想再去盤問,卻覺得不很妥當,只得仍是裝聾作啞,並不理會。

  行了二個多月,那天正是榴火照眼的天氣,小宛風塵勞頓,覺得很是煩悶。只聽得滿州婆子來說道:『啟稟姑娘,前面已是到了。』小宛心中一愣,說道:『到的是哪裡呢?纔說是到了,到了,照我的意思你們便應該送我到如皋。』滿婆仍是笑嘻嘻的不作聲響。隔了個把時辰,小宛眼裡,似乎覺得進了城門似的,等了一會,覺著又進了一重城門,心想道:『這裡怎麼好多的城門?』心中起了些疑心。她心中正在思忖,覺著車輛已定,滿婆子攙她出來。小宛抬頭一看,一帶都是黃牆,房屋高大,真是向來所沒曾見到的:白石的欄杆,都雕著龍紋,屋上面都鋪著紅瓦碧磚,心想這裡竟有這樣的氣概。究竟她是聰明的人,忽然想道:『莫非進了皇宮嗎?』但她又把念頭一想:『怎麼會來到皇宮呢?』想來想去,終不明白這個緣故。

  小宛思忖的時候,早由婆子領她進了屋內。

2008-6-4 10:55 羊城老兵
十一、侯門一入深如海


  話說董小宛進了皇宮,不明白皇宮的緣由,心中不免有些疑慮。滿婆子引她進了一所空屋中間,只見裡面滿站著許多婦女,約有二十多名。這般婦女的模樣,也有像楊玉環般肥的,也有似趙飛燕瘦的。小苑心想:『自己也必加入此中,前途定無好事發生,待想走脫,哪裡能夠?』只得進了屋內。那屋乃是平列著五大間的大屋,到也很覺得寬敞,佈置得也很齊整。

  那般婦女們見小宛進來,也有哭著不理會的,也有想和小宛交談的。小宛這時已知身入虎穴,心中掛念闢疆舊情,止不住一陣傷心,也便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等了一會,另有一個滿婆子,進來喝:『小娘子們!到了這裡,不是好惹的!千萬不要哭哭啼啼,倘被總管公公聽得,一定脫不掉處分的。』小宛聽著,以為自己生死本已置之度外,還怕怎的,所以依舊儘管哭著。那般婦女們也有哭的,也有聽著滿婆的話不敢再哭的。到了晚晌,那滿婆子跑了進來,說是外省進呈的人還沒有到齊,留待幾天再行挑眩說著,把二十多名婦女,都引著出來,分配在別院的許多屋內。有三四人同居一屋的,也有五六人同居一屋的,小宛也住在裡邊。一日三餐茶飯,到也並不苛待。

  住了兩月光景,已是初秋天氣。有一天,晚晌,小宛正在獨坐遠思的時候,忽然闖了一個五十多歲的滿老婆子進來。那婆子操著一口純粹的漢語,說道:『今天是挑選的日子了,小娘子們快些預備,出來應選罷!』那般婦女們聽了,只得跟她出來。小宛這時身不由主,也只得跟在後面,仍舊來到那天初進宮時所站的五開間大屋裡面。二十多名婦女齊集以後,那老婆子便命分作五排,每排約計五六名。她把眼睛擦了擦,戴起老花眼鏡,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回,去掉了半數,二十多名只選中了十幾名。便令選中的人到別的屋子裡去,仍舊教她們排列起來,看了好久,說道:『這個太長,那個又太短;這個太白了些,那個又稍黑了些。』十幾名中間又去掉了幾名,只剩得十名。便命這選中的十名到她面前,看看面上五官的位置和頭髮手指的模樣,又隔了衣服去一一摸乳。摸了一回,再教那十名婦女走起路來,細看了一番,又去掉了五名,只剩五名選中。便教五名婦女排列坐著,斟了五杯茶,各自喝用。那老婆子便一一的殷勤問訊,細聽那五名婦女說話的聲音。只聽有一婦女說話聲音稍有些黯澀,便又去掉,只挑中了四名,總算定當。小宛便是那四名中間的一個。

  那老婆子不管三七廿一,吩咐她手下的許多婆子,教她們引著小宛等四個人,到澡房裡去洗澡。那消片刻工夫,四人洗澡已畢,仍來到老婆子那邊。那老婆子對著小宛等四人說道:『你們既已選中,便當特別看待,稍等見皇上,須要各自小心,千萬不要哭泣,否則惱了皇上,那不是玩的。』小宛聽得要見皇上,心中更是大痛,但她忽然想道:『皇帝應講國法,有夫之婦,當然不能強佔的,見了皇帝不妨和他評評道理。』她想到這裡,便同了餘外的三名婦女,跟著那老婆子直進內宮而來。

  進了太和門,來到太和殿畔,老婆子命小宛等小心站著,自己去和總管太監說了許多話。總管太監便轉身往裡而去。又等了片刻工夫,只聽得太監們喝著:『駕到!』那老婆子搶步上前,在甬道旁邊跪了下來,嘴裡說道:『現在選中四名,請萬歲爺自去挑看。』小宛遠遠的聽到老婆子的話,知道是順治皇帝來了,忙的抬頭一看,只見那順治皇帝好像白面書生模樣,年紀不過二十來歲,到也生得一表非俗。

2008-6-4 10:55 羊城老兵
十二、懷舊情矢志不移


  話說小宛見順治駕到,早有太監們喝令:『跪接!』只得跪了下來。順治皇帝約略的照準四人看了一看,點了一點頭,老婆子知道已經中著順治皇帝的意思了,便命四人退下,小宛同著三人,仍跟著老婆子出來,在別室歇息。等到晚晌,有旨下來,說是皇上正將用膳,命四人前去侍酒。老婆子接旨,便叮囑四人道:『你們到了皇上面前,各自叩頭俯伏,皇上命你們起來,你們纔可起來,切勿哭泣,否則皇上著了惱,定要鞭責不貸的!』小宛聽了默默無語。那三人也有點頭答允的,也有不理會的,一同跟了傳旨的太監進去。

  來到一座便殿,見順治皇帝坐在上面,那三人便伏地不起,屏聲息氣的不敢作聲。惟有小宛卻倚著殿中的龍柱,站著不跪,把腦袋側著,也不說話。她本來生就嬌艷模樣,現在額角上的光彩映著燈燭,益發射得順治皇帝的眼睛都花了,又加著她心中悲戚,眼眶中含著一包眼淚,眼圈兒有些微紅,像薔薇花似的,更覺得鮮艷欲滴。順治皇帝見她模樣實在可愛,便問道:『你是哪方人氏,多少青春,姓甚名誰?』小宛聽著,都不理會。順治皇帝又問:『有沒有夫家?』小宛聽到『夫家』兩字,觸動了心事,便放聲大哭,但心想:『既已來到這裡,何必再說出真話,使冒闢疆有白璧之玷哩!』所以她只說道:『我是民間有夫之婦,被賊兵掠去,輾轉來到這裡,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了,現在何不把我殺掉?我是良家婦,決不肯做奴婢的。』

  說著正想把腦袋來撞那龍柱,早給滿婆子們一把抱住,小宛一邊哭,一邊把腳直跳,也不顧什麼死活。跳了片時,頭上梳的雲髻,一齊卸了下來,青絲似的頭髮,直拖到地上,足有丈把來長。順治皇帝心想:『這個女子非但有那般沈魚落雁,閉月羞花的容貌,是沒人比得上她,便連這樣細而且長的頭髮,也是空前未見。』不覺暗暗稱贊。所以看著她號泣頓腳的情形,並不著惱,對滿婆子說道:『你把這小妮子帶了下去,好好的款待,好好的勸慰她。』滿婆子聽了,便攙了小宛下殿。小宛一邊走,一邊仍是號啕大哭。

  滿婆子原是宮中有職權的人,眼光何等利害,早已猜到順治皇帝的心理,知道這位娘子定是後來的寵妃,哪裡敢怠慢,便轉囑太監們安排一所精緻的院落,安頓著小宛。小宛抱定主意,以為擺佈便由他擺佈,失身卻是萬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便也住在別院之中。順治皇帝當晚因為見著小宛,心中非常欣喜。

  他原不是濫好女色,見一個愛一個的人,此番有了小宛,覺得那三個人平常得很,並不在意,便揮手令去,卻一心一意專在小宛身上著想。他知道小宛思鄉心切,一時終難奪志,但想:『女子們的心裡,一時雖是堅志不移,隔了稍久,舊情便漸漸的淡忘起來,與其用威力去壓她,不如用恩情去引她。因為用了威力,反可斷送她的性命,倘使安置她在別宮,時常用恩情去款待,或許她感恩圖報,能把舊情忘掉,變心過來也未可知的。』

  順治皇帝想出這種主意,實在是深愛小宛的緣故,也可算得他們前世注定的孽緣。論起理來,強佔有夫之婦,把一對鴛鴦活活拆散,奪人之愛,當然是很不應當的,但是在下做書的,對於順治皇帝,卻不把這種罪案去責備他,因為和皇帝打這種官司,事實上是辦不到的;況且強搶劫掠,也不是順治皇帝親身做的事情,所以不必去判決他強佔的罪名,不妨掉過事情來說,他能夠用恩情去回復小宛的心理,也可算得出於至情,並可算得小宛的知己了。

2008-6-4 10:55 羊城老兵
十三、賜瓷盆天子多情


  話說小宛在便殿上擾鬧了一番,順治皇帝並沒有著惱,吩咐滿婆子好生款待。小宛回到別室,見陳設得非常精雅,心想:『那順治皇帝到也溫文爾雅,對於自己的擾鬧,並不用威力來欺壓。看他模樣,決不是無道的昏君,不過他癡心妄想成就姻緣,恐怕今生今世是萬萬不能的了。』小宛左思右想的想了一回,又想起當初和闢疆倡隨的恩情,一時腦海中思潮起伏,舊愁新恨,一齊勾起。忽又想道:『身入虎穴,骸骨已難重返故鄉,天壤茫茫,故夫何日復相見哩?』小宛這時的心理,對於闢疆舊情雖仍刻刻在懷,但對於順治皇帝卻也有一二分器重的心,可見得小宛的心事漸漸的有轉機了。那滿婆子和太監們,都是奉了順治皇帝密旨的,所以款待小宛格外優厚。按住小宛之事。

  單表順治皇帝自從十三歲登基以來,這時正是順治十年,順治皇帝已是二十三歲了,早年本已立了皇后,因為和皇后感情不很融濁,所以常常得宮闈之間好生沒趣。常想下詔各省,征選妃嬪,只因天下沒有統一,哪有功夫顧念得到。遷延下來,直到這時纔選到小宛等四名,卻又只留下小宛一人。順治驟見小宛,便已非常愛慕,究竟他們有孽緣在先,一見之下,便發生了愛情。小宛在別室思忖的時候,順治皇帝在內宮,也是意馬心猿的念著小宛。但恐小宛舊情未忘,倘驟然前去談判,反致欲速而不達,所以他成天的打發太監們,到小宛那邊,問候的問候,送東西的送東西。在小宛別室的甬道上,滿見是順治皇帝所欽派的專使,真是絡繹不絕。只須小宛開一開口,便有百十個婆子太監前來聽候調遣,一切食用東西,也是取之無窮,用之不竭。

  過了兩月光景,又是年節已到。小宛獨住深宮,不免遐想。

  忽然走進幾名太監來,捧著幾件古瓷花盆,真是精細異常。太監們說道:『那幾件瓷盆,乃是萬歲爺賜給姑娘的。萬歲爺聽得姑娘喜歡栽植花卉,特把舊藏古瓷花盆賞給姑娘。萬歲爺曾說道:「像姑娘這般恬性麗質,伴著名花異葩,非但是兩美具二難並,且是不負天地靈秀鍾毓之氣了。但沒有名瓷奇盆去供著卉葩,未免使得姑娘妝閣減色不少。」因此特命奴才們前來獻呈。』小宛聽著,心想:『那順治皇帝到有這樣風雅,並能體恤到這般地步。』不覺把器重順治的心理,又無形中加了幾分。但她傲骨成性,也不跪著謝恩,只道:『你們迴告皇上,說我入宮以來,雖蒙皇上時常賞賜天家的東西,我卻都不愛玩,藏在高閣,不妨全數奉璧,惟有今天所賜的瓷盆,纔合我的意思哩。只是時在冬殘。正當盆梅盛放的時候,我這裡寒梅頗乏佳種,皇上如能添賜寒梅數株,點綴我妝閣,那纔是天恩高厚哩。』太監們聽著,唯唯而退。小宛等太監們走了以後,把幾隻瓷盆端來細看,都是宋朝時候御窯中製造的,上面也有刻著素花的,也有描著五彩的。中有一對大盆,更是工細精緻,上面畫著五彩的鴛鴦戲水圖,比翼雙棲,真像活的一般,小宛更是愛的了不得。從此小宛對於順治皇帝,靈犀一點,也未免暗通的了。

  那些太監們把瓷盆送給小宛,立刻回奏,把小宛所說的話完全奏明。順治帝聽了非常欣喜。心想:『平日賞了許多珍珠寶石,她都是淡焉視之,此番幾隻瓷盆,到引動了她的心理,也不枉費一場心血了。』便傳旨金陵,命豫王就近往鄧尉山采取梅珠。嚴旨緊迫,哪消半月,便已送進京來,真是似楊玉環愛吃鮮荔枝,唐明皇派了星使,也不惜踏死人命的了。

2008-6-4 10:56 羊城老兵
十四、挖腰包典史倒運


  話說順治皇帝聽得小宛已把瓷盆收受,心中很是欣喜,便命豫王就近往鄧尉山采取梅花。那鄧尉山是在蘇州城外光福鎮相近的地方,距離金陵不過幾天的路程。豫王奉了嚴旨,便轉命蘇州的巡撫盧勉比承辦這個皇差。盧勉比奉了豫王的命,怎敢延宕,立刻同著蘇州城內的藩臬二憲和一府三縣,來到光福,聲勢非常顯赫,這是前清開國第一迴皇差。盧勉比本是明朝的遺臣,在明朝時候他不過一個府缺,因為清軍攻破金陵,他首先迎接清兵,豫王算他有功,薦昇到巡撫的職任。此番奉了這個很可掙錢的皇差,好像猢猻頭上飛著金了,得意揚揚而來,嚇得光福鎮的典史屁滾尿流。

  那典史名喚錢雁嵌,乃是錢牧齋的族侄。因為那錢牧齋自從金陵失陷。他把明朝大學士的資格,也去投降了豫王。豫王飛表給他說情,便做了清朝的禮部尚書。這時牧齋已是八十多歲,白髮蕭蕭,官興仍是不淺,供職北京,在故鄉仍算一名巨紳,所以他滿門子侄,都仗著牧齋的面子,放府道的也有,放州縣的也有。這位錢雁嵌朱是最沒出息的人,只得了一個帶不上頂子的典史小缺。但是他以為官職雖小,究竟算是官的,又仗著他老伯伯的勢力,在光福鎮上大模大樣的了不得,平日教一般衙役們,大人大人的稱呼他,好不威風。他是見錢眼開的人,凡是鄉下人到光福鎮來,賣柴的便要孝敬他幾捆柴的,賣布的便要孝敬他幾丈布的,糶米的便要孝敬他幾斗米的,便是那轉買糞穢的路過光福,孝敬他糞穢雖則不要,他卻立了規例,把應當效敬他的糞穢斤兩,折算了銀子給他。鄉下人因為他刻刮民膏,可算得無孔不入,便私稱他為吃糞老爺。

  且說那位吃糞老爺接著巡撫盧勉比奉旨采梅的消息,早便知道自己要倒霉了,因為凡是辦皇差,皇上命大官,大官命小官,一馬吃一馬,小官倒霉最利害,所以他嚇得屁滾尿流。但是事到臨頭沒法可想,只得硬著頭皮去稟見。吃糞老爺平日雖是龐然自大,此番在巡撫面前,便好似老鼠遇了貓似的,恭恭敬敬的來到盧勉比的行轅那邊,摸出腰包內五百兩銀子,孝敬了巡撫衙中的巡捕,纔由巡捕代去通報。這五百兩銀子看來雖不很多,然而吃糞老爺已覺得非常心疼。因為吃一回糞,不過得幾錢銀子,最多也不過兩把罷了,湊滿這五百兩,吃糞老爺起碼也要吃上兩三年的糞,纔能有此數目,一旦輕輕送掉,怎不心疼?

  那巡捕看在銀子份上,果然進去通報,盧勉比喝令進見。

  吃糞老爺把衣冠整了一整,見了巡撫,跪道:『卑職光福司典史錢雁嵌進見。』盧勉比本也知道他是牧齋的族侄,打狗看主人情,便叫他站起來。他聽著,便謝了一聲,站將起來,額角上的汗珠,早已似黃豆般大,擦了一擦,屏氣息聲的站在旁邊。

  盧勉比道:『剛纔豫親王轉來聖旨,說是宮內有位董美人生長江南,愛美這裡鄧尉山的梅花,嚴旨限元宵節趕運到北京。現在已是臘月下旬了,你可好好兒去當這個差,當得好,便是你的前程了。』吃糞老爺只得唯唯的允著。盧勉比又問道:『這裡鄧尉山地方很大,究竟梅花是哪處的好?』吃糞老爺在這種梅花的莊家身上,也刮過不少的銀子,問他這種情形他很內行,便道:『梅花的種,全山都差不多的,不過天井塘地方所產的、紮成的梅樁式樣,來得好些:有的似飛禽,有的似走禽。大人可去揀選一下。』盧勉比聽著,果然命吃糞老爺做了響導,到了天井塘,選得三百多株,派了專使,送往金陵,再行轉道北上。但是此番皇差,吃糞老爺卻大受損失。

2008-6-4 10:56 羊城老兵
十五、情蜜蜜體恤入微


  話說蘇州巡撫盧勉比奉旨在鄧尉山采取梅樁,因為帶著許多隨員,那般隨員非但白吃白喝了幾天,並且個個都是伸手要錢,吃糞老爺歷年積蓄的銀子,到這時統都送掉,真教他有冤沒處伸哩。他不幸遇著這種事情,又不敢把胸中的煩悶去告訴他人,只得把這事詳細情形,寫信通知他老伯伯牧齋不提。

  且說欣逢新歲,宮中自有一番熱鬧氣象。小宛在宮中,雖是舊情未能全忘,但對於順治皇帝,卻有幾分感情。元旦那天,滿婆子進見道:『姑娘高昇便在目前,咱們老婆子特來叩喜。

  』小宛將理不理的點了點頭。接著又是太監們來拜年。直到午晌時分,滿婆子又進來道:『今天乃是新歲元旦,姑娘例應至皇上那邊賀喜的。』小宛聽著,本待不去,忽然想道:『那順治皇帝既是平日十分體恤於我,這些虛文,我也何必固執?』

  她想了一想,便跟著滿婆子來到便殿,見著順治皇帝,深深萬福道:『董白特來給皇上賀年。願皇上萬歲,並且來謝皇上去冬賞賜瓷盆的恩德。』順治皇帝聽他說話非常清柔,此番又是溫婉異常,並看她不行滿州請安的禮節,也不拜跪,卻來深深萬福,到覺得別開生面,更是欣愛起來,便道:『卿家入宮以來,朕也不便久擾清聽,因此不常和卿見面,便朕每次聽得卿家因愁致抱微恙,便覺得朕心如碎。卿家纖軀素弱,以後也不必固守虛禮,便請回去安歇罷。去冬所賜瓷盆,願想遣供卿家清玩,既是卿性愛梅,朕已嚴旨南去,采取鄧尉梅樁進京,等到送進京來,朕當和卿在梅下痛飲一醉。』小宛見順治皇帝性情溫雅,說話柔順。覺得此人也決非莽男蠢漢,不覺把眼睛對準順治皇帝看了一看。恰巧順治皇帝也正把眼睛注視小宛,因此四隻眼睛,無意中打了一個照面。小宛猝未留意,陡的編貝似的牙齒微露出來,嚶嚶的笑了一笑。順治皇帝見她美如朝霞艷如水芙蓉,也不禁笑了一笑。小宛見順治皇帝對自己發笑,忙把粉頸低了下去,早已粉頰暈起,色似桃花了。順治皇帝原是多情種子,摸透女兒家心理的,便也並不去難為她,反去慰著小宛道:『卿家體弱,不勝久勞,回去安歇纔是。』小宛趁此機會,謝了一聲出來,回到自己的別室,覺得順治皇帝著實是個情種,這般既溫雅又柔順的性格,體恤到女兒家,真是刻骨入微了。心想:『世界上有這種男子,也可得算女兒家的知己,只不知哪個有福氣的女子,纔嫁得著這樣富貴雙全,才情俱美的好男子哩。』她想到這裡,又想起自己的事情來,以為自己是命薄緣慳。早年嫁著風流奇才的冒闢疆,很希望倡隨百年,白頭偕老,誰知禍生不測,鴛鴦兩離,輾轉來到宮中,深入虎穴,已和寡婦一般,故夫難再相見,此心已似古井之水。

  不過幸而逢著能夠體恤的人,非但在宮內事事舒服,更覺得情加無已,所以不幸之中還算大幸。小宛心裡這般想,小宛的意思已經達到順治皇帝的身上去了。順治皇帝的目的也是快要達到了。在下做書的,現在又要參加一句話:『前生注定的孽緣,今生終有了緣的一天,冥冥中既已注定妥當,人力是萬萬不能強過的,所謂有緣千里來相會,實在是很不錯的。』閑話不提。

  且說新年易過,宮中在新年的時候,差不多天天都是節令。

  小宛性本恬淡,熱鬧地方都不參與。忽忽過了半月,早已元宵節了。這時豫王派來押送梅花的專使已到,順治皇帝便傳旨把三百多株梅樁,派了許多太監,統都送到小宛那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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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品芳蘭雅懷契合


  話說梅花進呈到京,順治皇帝便命太監們把三百多株,全數送到小宛那邊,小宛見了當然欣喜得很,挑選那梅樁紮得玲瓏的綠萼梅,約有二十多株,把其餘的都教宮監們退了回去。

  等了一會,順治皇帝來到小宛的屋裡,小宛便站起身來迎接。

  順治皇帝見小宛已把梅花都換在古瓷盆中,但二十多株卻都是綠梅,並無一棵紅梅。便問道:『卿家撿選梅花,怎的只撿綠梅,卻不挑選紅梅呢?』小宛道:『我愛梅花,取其冷韻幽香。

  曲房斗室中間,花瓣霏微,有了他點綴,很增加我的清興,所以紅梅不如綠梅。因為綠艷紅肥,便失了梅的本性,好像吃菜似的,專吃肥魚大肉,雖也可快一時之口,實則味同糟粕,還有什麼餘味可尋呢?』順治皇帝道:『卿家此言,可稱是臞仙的知己,朕實是欣佩得很。但朕的意思,梅雖是花中清品,終不若蘭之可貴;蘭之為物,有梅之幽韻,兼水仙之雋馥。生在幽谷,不以無人而不芳,所謂「善於人居,如若芝蘭之室」這句話很可以辨出蘭的真味了。朕愛蘭成性,每置在明窗之下,靜對終日,往往一花相對半年,所謂「君子之交,淡而可久」哩。』小宛聽著,知道話中有因,心裡想著:『能有這樣雅懷的人,便和他訂交一生,也不辱沒了自己。』但她本來也是愛蘭的人,現在逢到同道的人,當然說話更覺得親密起來,所以便道:『皇上愛著蘭花,足見雅懷恬淡。我也是愛蘭的人,皇上倘有佳種,敢乞頒賜幾本,以光蓬蓽。』順治皇帝滿口應允道:『卿家既也愛著,朕便當下旨,命產蘭的地方官,進呈佳種,前來和卿家一同賞玩。』小宛聽著,忙謝道:『皇上這樣隆恩,我實感激之至。但現已孟春,春蘭快將放葩,那蕙蘭建蘭亦將吐苞,敢請皇上趕快下旨纔是。』順治皇帝聽著,知道小宛愛蘭心切,立刻命近侍的宮監們取過筆墨,親自擬妥一道詔書,命閩、浙、四川等省的總督巡撫,趕快搜集佳種進呈。

  這道詔書下了以後,少不得又忙了許多大小官吏,暫且不提。

  且說順治皇帝那天和小宛談論梅蘭,彼此所愛相同,到覺得十分契合。那順治皇帝原不是急色兒,坐對美人,真有坐懷不亂的鎮靜功夫,所以和小宛談了一回,便興辭而退。小宛這時認那順治皇帝做了雅友,站起身來送到門口,到有依戀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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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治皇帝看她柔情若水,知道小宛的心理已經變了過來,自己回到便殿,便命一名心腹宮監,教他去見小宛,開始談判肌膚的關係。

  那宮監名喚德公,為人很是能幹,奉了密旨來見小宛道:『姑娘自進內宮,皇上款待之隆,可謂絕無僅有,皇上原非酒色之徒,但人非犬馬,誰能無情?況姑娘這樣的悶住下去,既非后妃,又不肯去當奴婢;見了皇上,不稱臣,不稱奴,仍自稱我。這樣的不倫不類,對於姑娘也並沒有什麼利益。即使在宮內終此餘年,將來歸天以後,名位何在?骸骨又歸葬哪裡?

  這許多問題,姑娘終該仔細去思想。照奴才的意思,人生在世,本是一夢,也何必過於認真,矢志不移哩!』小宛本來對於順治皇帝,靈犀早通,現在聽了德公的一篇解說話,早已變過心來,但她原是有志氣的人,怎肯草率從事,便道:『我進宮以來,也明知皇上隆恩,粉身碎骨也難報萬一。不過我雖賤質,究也是清白身體,倘皇上把我看作奴婢模樣,那是我萬死不能承認的。』德公聽著,早已會意,便去回奏,在順治皇帝面前說道:『董姑娘的意思確已改變了,只是不肯苟且從事,她更聲明不願充當奴婢,皇上何不封她一宮。』順治皇帝聽著有理,果然下旨,把小宛封做鄂妃,安置在綺明宮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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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晉妃位恩承雨露


  話說順治皇帝聽宮監德公回奏,說是小宛已經迴心過來,但不肯草率從事,便傳旨冊立小宛為鄂妃。另安置一所綺明宮給鄂妃安歇。早有滿婆子和宮監們都到小宛那邊賀喜。小宛心雖早已願意,卻故意並不出聲。隔了片時,宮監德公又來,捧著一副妃子的冠服。小宛雖仍不言,卻把冠服接了過來。德公命她謝恩,小宛只得跪了一跪,草草的便算了事。果然立刻穿上了妃子冠服,搬到綺明宮來。

  當晚綺明宮張燈作樂,好生熱鬧。順治皇帝心中當然樂不可支,見著小宛,小宛便行了大禮。順治皇帝命宮監們攙了她起來,說道:『朕今夕與妃子定情,願結百年之好。』小宛羞答答的說道:『臣妾賤質陋容,謬蒙皇上寵列妃嬪,實是感恩無極,願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順治皇帝見她現在情蜜蜜的態度,比了從前的冷水面孔,真是判若天淵,益發的寵愛起來。

  宮監們擺上御宴,兩人並坐,大家喝了一杯和合酒,酒落歡腸非常有興,說說笑笑,不覺夜午。酒興已闌,便撤宴安歇。這一宵恩情,說不盡幾許風流。在下一枝禿筆,也無從描寫盡致,只得一言表過。

  春宵易度。紅日照窗,兩人便起身梳洗。經了一宵關係,更覺得清愛異常,從此兩人常在一起,吃喝游逛,都不分離。

  真是新婚燕爾,自有一種親愛的興趣。駒光流隙,蜜月已過。

  這時已是杏花時節,各省督撫奉到獻蘭的詔書,早已搜集齊備,進獻到京。順治皇帝仍命宮監們送進綺明宮來。這時小宛和順治皇帝感情很好,但因異族衣冠,接觸眼簾,所以終不免有些隔膜。現在小宛見到蘭花,更想起在闢疆家中,每到蘭季,異種齊備,往往和闢疆按譜品花,終日不倦,現在深處宮闈,雖則順治皇帝也非俗物,然人非木石,終有些舊情牽掛。所以宮監們送進蘭花,到提起了小宛的心事。恰巧這時順治皇帝正在上朝的時候,在前殿和王公大臣們議論軍事大事,小宛獨自在綺明宮內,對蘭遐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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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凡春天的時候,最容易使人起了感觸,快樂人遇著春天,可以更加快樂;倘使愁悶人遇著春天,便益覺得愁悶起來。小宛和順治皇帝恩情美滿,雖也算是快樂的,但她不想起冒闢疆便罷,想起闢疆的舊情,心中便起兩種意思:一是憶念心;二是慚愧心。憶念乃是牽掛舊情,慚愧乃是自己別抱琵琶,覺得有些對不起闢疆。她有了這種感觸,便對著幸花,想做幾首詩去發揮出來,只是心潮陡起,再也詠不成篇,便胡亂的寫了兩句,也不成什麼詩。寫道:『見蘭之受露,感人之離思,』正想再往下寫去,順治皇帝闖了進來,小宛立起迎接。

  只見順治皇帝面有不豫之色,小宛見了有些納罕,但也不便動問。順治皇帝把身坐定,猛然的見小宛所寫的字,看了一看,說道:『見蘭受露,妃子怎的感起離思來哩!照朕的情形說來,雖是貴為天子,但辦事動受掣肘,到不如蘭之孤芳自賞,傲骨天生哩!』小宛聽著,覺得順治皇帝話雖有因,一時卻摸不著頭腦,便問道:『皇上受命於天,控禦八極,怎的還有什麼掣肘呢?』順治皇帝嘆道:『妃子哪裡知道,只因太后自從先皇駕崩以後,孀居多年,近得統一天下,說是皇叔攝政王多爾袞的首功。因朕登基之時,年齡尚幼,所以軍國大事,都是取決於攝政王的。攝政王出入宮掖,取先朝妃嬪做他的妾媵,到還小可,竟乃和太后通姦。太后竟不顧體面,下嫁於他,因此攝政王威權益發的大了起來。朕凡事看在太后面上,處處優容,然朕徒擁虛位,實在覺得太無生趣,況且這種齷齪皇帝,朕也不願再做了。』

  原來順治皇帝因為太后下嫁,覺得自己顏面不很好看,又因攝政王把皇父資格,處處掣肘,所以辦事毫無自由可言。這種煩悶情形,積在肚子中間,原非一日,不過堂堂天子,怎能把這種暖昧不雅的事情,去和別人談論!現在順治皇帝和小宛情好,非常親熱,無所不談,所以不管什麼天子身份,竟把這種不可告人的事,也盡情的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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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得消息才子遁跡


  話說小宛聽著順治皇帝說起辦事掣肘時的情形,心裡想道:『滿州人究竟不講體統的,堂堂國母,尚且不顧廉恥的失了改嫁,心裡著實好笑。』但不便說明,只得搭訕著道:『臣妾當初在金陵剛進豫王府的時候,見府中上下人等,個個腦後垂著辮子,心中好生納罕,不料進進宮來,所見宮監人等,也都有辮子的。臣妾斗膽說一句,便是皇上也垂著一條大辮子,臣妾實在很是懷疑,敢問辮子有什麼好處?』順治皇帝道:『辮子乃是我朝舊制,猶如你們前朝的絡發成髻一般道理。為了改辮子,你們漢人也不知死了多少。朕看他們愚想可笑,很替他們可憐哩。』小宛道:『怎的改梳辮子漢人便死了許多呢?』順治皇帝道:『妃子原來不知,因為我朝入主中原以來,下詔改變舊時冠服,命官紳兵民,一律剃髮梳辮。有許多不明事故的愚民,寧可砍掉腦袋,保存這些頭髮,所以死了好多的人哩。

  』小宛道:『皇上命他們改變冠服,原是應當的。臣妾的意思,妄擬教他們剃一些頭髮,也不見許多區別,不如下旨教他們把頭髮統都剃掉,做個和尚來得爽快哩!』順治皇帝道:『妃子且莫輕視和尚,倘使天下百姓都做了和尚,到也看透塵凡,自求生趣,天下便從此永久太平,可算到了極樂之境了。』小宛聽著,覺得到也有理。這一篇說話,原是他們兩人無心之言,卻到成了預讖,這是後話不提,在下現在丟過宮中之事。

  且說那光福司典史錢雁嵌因為巡撫采梅,受了很大的損失,寫信給他伯伯錢牧齋,把前後情形說了詳細。牧齋得信,心想:『宮中的董妃生長江南,卻愛梅花,這是什麼樣的人?』忽然想起前年冒闢疆來信,說起他侍姬董小宛被亂兵掠去,『莫非便是他嗎?』錢牧齋這個老頭兒,原是喜歡管閑事的,有了這種疑心,便託人到宮監方面探聽消息。不到幾天,果然消息探到,雖沒知確是闢疆的側室,但已探到此人姓氏籍貫。牧齋老肚子裡把念頭一轉,早已知道必是小宛無疑,立刻寫了一封信告知冒闢疆此番情形。

  那冒闢疆自從小宛被掠以後,託人四處尋覓,尋到現在,哪有什麼下落。真是急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忽然接到牧齋來信,纔知小宛已經進了皇宮。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闢疆初心,本想將來或有見面之日,現在已入深宮,盼望從此完了。但在專制的權威下面,怎敢說什麼閑言,又因自己的側室輾轉流入宮庭,覺得顏面不很好看,仗著他滿腹才華,便做了一卷憶語,說是悼小宛而作的。他說小宛是死於勞瘁,其實他說小宛死的那天,便是小宛被掠的日子,他從此也覺得愁悶異常,悒悒毫無生趣,惟有放懷詩酒,自樂餘年。雖有江南的總督巡撫奉旨征他進京,他恬淡自適,置之不理。錢牧齋也幾乎勸他入仕清朝,他仍是一笑置之。別人不知道他內心的人,以為闢疆必是不忘明朝,其實他因小宛入宮,和清帝結了不世之仇哩。但他這牧齋告假回裡掃墓,特赴如皋,想當面勸他不必固執。這時牧齋身躋卿相,翎頂輝煌,見著闢疆,忙的卸了纓帽。剛想發言,闢疆或翹起腳來,把牧齋的帽子踢到地上,嘴裡卻得意洋洋的說道:『我本是多愁多病身。怎當你傾國傾城貌。』說著,也不理會,竟自退入後堂。牧齋惹了一場沒趣,知闢疆有難言之隱,也只得悄然自去。從此以後,也無人敢勸闢疆出仕。闢疆便做了明朝的遺民,永不仕清,壽登期頤而卒。一言表過闢疆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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